唱片封套上的他并不沉闷也,不高深难明,头发修饰得像个七彩斑斓的帽子,化妆后的面容整洁得像个希腊雕塑,动作柔软,说话轻松,像个有礼貌没攻击力极度中性的男人。
他有着被Dior Homme设计师评价为全香港最Dior的身材,开门进来的,却只是一个一身白球鞋,牛仔裤,白T恤衫,普通话讲的不太利索的中年男人。
知己说:“他年青的时候太好看了,好看到大家都把他当成自己孩子、兄弟似的照顾他,就像人人都喜欢的小王子,现在年纪大了却反过来了,所有的朋友有心事都去找他倾吐。”
当他在舞台上扇动雪白翅膀之时,他扇动的只是道具,而不是天使的器官,所以他注定不是个张国容式的悲剧,他的心里都有女人的影子,他说要做一个好的男人就要能让心中的女人走出来。

他是人山人海中的孤岛吗?
机场快线以每小时130公里的速度带着我冲向香港的人潮,而印象中要去拜访的那个人却是这片城中的一座孤岛。在港岛的人山人海中,孤芳自赏或者遗世独立究竟只是无可奈何的漂亮姿势,大部分人为情而活,少部分人为爱而活,没办法的人为物质而活,感觉上,他,是属于哪一种人哪?
机场快线接上了闷热的香港地铁,车过九龙塘时有人嫌挤而把几本《壹周刊》、《东周刊》留在了座位上,于是拿来一路翻到尖沙咀,“章小惠整容失败烂鼻斗鸡眼回场急救”、“张曼玉嘎纳露T股”、“郑秀文成黑山老妖”,直到中环转车时才忽然意识到,在这一路的八卦中,居然没有哪怕一丝边角料是关于即将要去拜访的那个男人的。想想也是,不单香港,你看今时今日北京、上海有哪一家娱乐报纸,是会花大版面留给他的?他虽身在娱乐圈却已无关乎娱乐圈,单独被挑拣出来,在香港这个庞杂城市进行曲的韵脚里,独自播报着属于自己的站名——各位请注重:下一站是黄耀明。
在香港这座漂亮却略带哀伤的城市里,不足100米的奥卑利街就像一条布满情绪的小皱纹,牵动这条表情纹的,是这条街上黄耀明的那家“人山人海”工作室。
“人山人海”的唱片堆里只有几个职员在窗边安静地做事,窗外对面住家晾晒的衣服清楚可见,约好下午4点出现的黄耀明打电话来说要迟到15分钟,大家揣测他肯定又是听了一夜的唱片,起晚了。然后,正当我们讨论着这个被Dior Homme设计师评价为“拥有全香港最Dior身材”的男人今天会以什么造型出现时,他推开门,安静地来了——白球鞋,牛仔裤,白T恤衫——一点也不像唱片封面上那些颠倒众生、罔顾传统男女定义的装扮。
在那些八卦周刊还愿意刊登他照片的时候,他的那些忽男忽女的装扮总能让狗仔队变身为道德审判员,那是一种不怀好意的沾沾自喜——媒体的镜头不怕暴露自己的浅薄,因为知道站在人多势众阵脚巩固的一边。所有走另类路线的卖艺人,大概都听过类似的喧哗。
可是黄耀明一直没有强烈的反应,别人怎么说他都依然以他选择的方式亮相,嘴里叼一朵玫瑰花拍唱片封套,扮作一个天使在演唱会唱自己的情歌。渐渐地,评头论足的声音少了,蜚短流长也不再火辣辣往他身上烧。渐渐地,窗外固执的保守派似乎明白了各人头上一片天的道理,甚至半推半就接受了他那匪夷所思的审美尺度。
这“渐渐地”里头,我怀疑包含着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酸悲凉,然而黄耀明也一直没有说过半句。黄耀明不是战士,但是他有自己的坚持,历史也许不会记住战士的名字,但却会被某种坚持所感动,就像香港文化史一定会记住黄耀明“人山人海”工作室名字由来的那场演唱会。
那是1997年6月香港回归前的一周,黄耀明独自一人在红堪体育馆掀起了全香港世纪末的人山人海。《轻易受伤的女人》被他唱成了进行曲,《血染的风采》被他用摇滚的方式呐喊着,那些重新整理过的电视主题曲,由女而男的情歌,古惑义气歌,热血淋头的中国歌,无线电话主题曲,全都是一些联系的源头和线索,每个听歌的人其实在拾起碎片拼出自己心目中的香港面貌。
还记得他重唱梅艳芳《烈焰红唇》,配的走马灯字幕是“放低梅艳芳\放不低郑秀文\放低舒琪\放低903903(商业电台频道)\放不低173173(色情电话号码字头)……”句句相应那个时代种种有理无理放不低又掉头走的末世心态。在播放数十通电话留言发表九七愿望的同时,屏幕投射出逐渐湮没的香港版图,配着彭羚说“希望九七以后,佣人煮的东西更好吃”还有黄秋生的那一句“希望九七之后——中国收归美国”,而此时的黄耀明则在观众人山人海般的热情中用鲜花西装留下了那个特定年代香港最绝美的背影和表情。
因为人山人海,所以见到黄耀明后第一个问题忍不住提起了九七。明哥的回答挺有意思:“对香港人来说,九七的阴影其实十多年前就来了,我那时已经做过好多很政治的东西。那次演出也不想弄得太政治化,但还是避免不了九七的影响。人山人海演唱会可以是关于是群体压力、集体催眠、革命动乱,也可以是历史大时代将临所带来的堕落,也可以是九七交接时停格在你我脑中的那个无声画面。”
“达明一派有一首《今夜星光灿烂》,唱出对香港前途的悲观,其中一句‘恐怕这个璀璨都市光辉到此’,香港回归10年后你怎么看这个预言?”
“一首歌词说到底只是艺术创作,总带点夸张,它表达了当时的人心里的惧怕,《今夜星光灿烂》现在唱仍然合时,很多人现在仍然害怕,不能够重拾从前的繁华。
我是一个矛盾的人,以前很多人说我看法太灰色,其实我不觉得自己悲观,我从来只是prepare for the worst,hope for the best(作最坏的打算,作最好的期望),你不把最坏的图画勾划出来,怎会积壳防饥?这种想法不是悲观,人人一面倒营造虚假的歌舞升平,这样更恐怖,把真相讲出来,大家才会为最严寒的冬天做好预备。”黄耀明用纸巾擦去了一滴汗水,然后用目光犀利地说:“现在经常有人批评新一代词人水准比不上七、八十年,我却不同意,因为这与质素无关,只是世界变了而已。旧时社会很钟意讲群体、我和你的集体命运,现在的歌词则只讲个体。”

